楔子
科举考试是古代朝廷选拔人才，协助皇帝治理土地人民的重要制度之一。
它自隋唐开始实施，至清末废止，延续一千三百余年，对中国古代史有深远影响，连周边的朝鲜、越南、日本等国也曾一度模仿。西方国家学者主张将科举制度称为“中国第五大发明”。
自诞生日起，如何从众多的读书人里将最贤能的人才选拔出来做官，检验着科举制度是否完善与成熟。
至明清两代，科举制度已经相当成熟。清承明制，科举细节有90%与明朝一脉相承，完全一致。
本文粗略整理成学习崖略一篇，可供普通读者参考，以窥其中大要。
报考
清代科举分为文武两种途径，设立童试、乡试、会试和殿试四级，每三年举行一次。本文不谈武举，只谈文举。
考生应试的第一步即是报考。
报考考生应为未曾入官学、无功名者，不限制年龄。
不管是七、八岁的神童，或者七八十岁的白头老翁；不管是仪表端正者，或者獐眉鼠目者；不管是衣冠齐楚者，或者是衣衫褴褛者；不管是肥头大耳者，或者是面黄肌瘦者；所有人齐聚一堂，皆同场竞技。
这些考生统称为“童生”，或称“儒童”、“文童”（武举称武童生）。
考生籍贯必须为本县人，无刑伤记录，不在父母守丧期间，可前往县署报名。考生填写姓名、年龄、祖先三代履历，同考五人互结，并有本县有功名者担保填写信息正确，以防信息造假，然后可应试。
按：唐代至明代，允许外国考生参加科举，譬如来自朝鲜半岛的留学生等。清代则不同，一律禁止外国人参加科举。
童试
童试俗称“考秀才”、“小试”，是童生进入府学、州学、县学的入学考试，也是求取功名的正式开始。
▲始建于明初的广州番禺学宫，今为广州农讲所旧址纪念馆。笔者游览时拍摄。
童试三年两考，共分为“县试”、“府试”、“院试”三个阶段。
县试一般多在二月，考官由本县知县大人担任。考试轮次少则四场，多则七场，各地情况不一。其中第一场最重要，称“正场”，后面的场次称“覆试”。
县试时，第一场正场，考题为《四书》文章一篇，《五经》文章一篇，五言六韵试帖诗一首。第一场以后的覆试，考题内容基本类似，只是考题数目有所减少。各地情况不一。
县试阅卷官为知县。能顺利通过所有县试轮次、并未因为文章太差、作诗太劣、毛笔小楷太丑而被淘汰的考生，才有资格参与下一阶段的府试。
按：县试的试卷由县署负责提供，需要考生缴纳卷价，一般为十多文钱。
府试一般多在四月，考官为各州府的知府大人担任。考试地点在知府衙门所在地的考棚或试院，大致为县试结束后两个月。
府试的考试场次、考题与县试基本相似，也有多个场次等待着考生们。
府试阅卷官为知府本人，不得假手他人。
理论上说，府试是童试里竞争最激烈的阶段，被称为“府关”。
能顺利通过所有府试轮次的考生，可获得参加下一阶段院试的资格。凡府试的第一名，被称为“府案首”，下一阶段的院试必定会录取他。
院试的考官，由每个省的学政大人担任。学政别称“提督学院”，故名曰“院试”；学政又曾称“提学道”，故又名曰“道试”。
院试的考试地点，仍在省内各府，只是需要辛苦学政大人在各府间来回奔波主持，故每一省内各府的院试时间各不相同。
院试的轮次，没有县试、府试那么多了，一般分为正场、覆试，就两场。
院试的轮次少了，考题内容也有变化。正场考题为《四书》文一道、《五经》文一道、五言六韵试帖诗一首。覆试考题则为《四书》文一道、论题一道、五言六韵试帖诗一首，并默写《圣谕广训》二百个字。各省情况不一。
县试、府试和院试每场考试阅卷结束，均公布本场录取童生的考号。每五十个考生组成一个榜单，所有人的姓名按逆时针排列成一个圆形。该场次考试通过者，则名列圆形图案中心，里面有一个红色的“中”字。这种公布方式被称为“童试团案”。
县试、府试和院试的所有考试场次均阅卷结束，主考官排定考取者的名次后，张贴长方形的纸张，即为“出案”。县试第一名称“县案首”，府试第一名称“府案首”，院试第一名称“院案首”。若某位考生能连续斩获县试、府试、院试的第一名，则获得“小三元”的美称。
从县试、府试，再到院试，能连考这么多场、一路顺利过关的童生，正式称为“生员”，又称“庠生”、“茂才”、“博士弟子员”、“诸生”。
这些幸运儿们，也就是人们俗称的秀才。
考生只有成为生员，才有进入府学、州学和县学等官学机构里学习的资格，称为“入泮”、“游庠”、“采芹”。在里面学习的生员，又分为“廪生”、“附生”和“增生”三种。
廪生人数有一定名额，每月可以领取油、盐、柴等生活物资。在名额外增加的，称增广生员。初入学者，则称附学生员，需要按入学后的考试成绩，依次递补增生、廪生的空额。
按：所有生员，皆享受免除徭役的待遇。地方官须以礼相待，非黜退，不受刑责。因为生员都是供给朝廷未来之用的储备人才。
▲广州番禺学宫内的泮池拱桥，笔者游览时拍摄。
这些生员，即秀才们，现阶段只是储备的人才，仍旧不能以正途做官。只有继续考中举人、进士，才正式取得进入仕途资格。
千万不要以为做了生员就万事大吉，可以坐等参加下一阶段的乡试。生员还需要经过学政监考的“岁试”、“科试”两次考试，在各省限制名额的情况下，成绩优良者才可被送去参加乡试。
生员如果考核成绩太差，最严重者可黜退为民。
乡试
乡试每三年一次，时间在当年农历八月，故名“秋试”，也称“乡闱”、“大比”。
乡试为分省考试、分省录取，地点在两京（顺天贡院、江南贡院）和各省省城的贡院，故实为省试。
主持乡试的考官，一律由朝廷派来的京官出任，共有两名。主考官负责命题和确定录取名单，同考官负责阅卷，并向主考官推荐优秀试卷。
这些京官必须经过选拔考试，俗称“考差”，以便朝廷考察他们的学识与能力。如若主考官学识不够出色，被派去某省主持乡试，则选出来的考生水平可想而知。
贡院除了考官外，还有诸多工作人员，譬如监临、提调、监试、印卷、受卷、弥封、誊录、对读、搜检等不同分工。
乡试分为三场，每场间隔三天。
八月初九日为首场，考题为《四书》、《五经》文五篇、五言八韵试帖诗一首。八月十二日为第二场，考题为试论、判、诏、诰、章、表。八月十五日为第三场，考题是经史策问五道。
为防止代考，朝廷一度规定，考生在第二场考试时，必须默写一段自己第一场所写的八股文的一部分。
考试结束后，考生们的墨卷全部予以密封，编成字号，送至誊录书手处。测试合格的誊录书手负责将所有考生的墨卷誊抄为朱卷。
阅卷考官不允许直接批阅考生的墨卷，只能批阅朱卷。有效避免了阅卷考官通过识别考生字迹，或者考生在墨卷上故意留下特定记号等徇私舞弊行为。
同考官阅卷时看到满意的卷子，向主考官推荐时，需写出评语，并写一个“荐”字。同考官没有推荐的卷子，则统称“落卷”。
乡试放榜，时在秋季，桂花盛开，故又称为“桂榜”、“蕊榜”、“龙虎榜”。榜单悬挂于各省布政司署或者巡抚署前，公布三天，然后收缴存档。考试结果编成乡试录，进呈皇帝御览，并报送礼部。
乡试中式者称为“举人”，第一名称“解元”，第二名称“亚元”，三到五名称“经魁”。第六名以后皆称“文魁”、“文元”。
放榜次日，考官、贡院工作人员、新录取的举人一起在各省巡抚衙门参加鹿鸣宴。举人们依次谒见考官，大家入座开席，共同诵唱《诗经▪小雅》里的《鹿鸣》诗，故名“鹿鸣宴”。
考中举人，就具备出仕做官的资格，苦日子熬出头了。即使下一阶段的会试时落榜，也有数种途径任官。
清代吴敬梓《儒林外史》第三回，明朝广东人范进苦读几十年，一朝中举，惊喜之下竟然疯了，幸亏他势利眼的岳父胡屠户一巴掌将他扇醒。他三年后又考中了进士，仕途一片光明，最后官至钦点山东学道。
乡试在正榜里公布录取者时，还有一份副榜。
副榜指的是在正式名额之外再增加若干名，单独成为副榜。正榜与副榜人数，有时比例达到5：1。
凡副榜人员，无资格参加下一阶段的会试，但可以贡生身份进入京师国子监学习。
为什么必须要设立一个副榜？
因为每个省的乡试录取名额有限制，若一些遗珠考生或遭遇不公，或名额不足，强制淘汰，未免可惜，故设副榜。当然，副榜的名额也是有限的。可见乡试竞争之激烈。
▲广州番禺学宫内的崇圣殿，笔者游览时拍摄。
会试
乡试时被录取的各省举人们，全部获得第二年春天齐聚京师参加会试的资格。
会试由朝廷礼部主持，又称“礼闱”，因时间在二月，故又称“春闱”。
会试的考官人数较多，主考官2-7人不等，由皇帝亲自任命，多为内阁大臣。同考官18人，由翰林院人士担任。
会试考试地点在顺天贡院，共考三场。
二月初九日为第一场正场，二月十二日为第二场，二月十五日为第三场，后两场皆为覆试。
正场考题为《四书》、《五经》文五篇、五言八韵试帖诗一首。第二场覆试考题为试论、判、诏、诰、章、表。第三场考题为经史策问五道。
按：清光绪二十六年（1900年），八国联军攻占北京，顺天贡院被毁，朝廷会试被迫移至河南贡院举行。至1906年科举废止，河南贡院共办了癸卯、甲辰两次会试。
会试的墨卷誊抄、阅卷、荐卷等程序流程，与乡试基本一致。
会试的录取人数不固定，总数约两三百人。分省录取，各省名额各不相同。
会试放榜前，主考官挑选前十名的试卷，送呈皇帝御览。第一至第十的名次顺序，由皇帝钦定，再张榜公布。
会试中式者称为“贡士”，也就是人们常说的考中进士。会试第一名称“会元”。
会试有明通榜，指的是在会试落选的试卷内再挑选一些文理通明者，在正榜之外另外单独出一份榜单，即为明通榜。
明通榜的考生，无资格参加下一阶段的殿试，但可候补教职。
举人们通过会试，考取进士，已经算是夺取了一个至高无上的功名，获得了前往金銮殿参加皇帝殿试的资格。
按：在清代，会试被录取者，还需再额外参加一次覆试，或称“复试”，合格者才正式获准参加殿试。覆试考题内容为皇帝钦定的《四书》文一篇、诗题一道，答卷须与会试墨卷比对，文义、字迹大体相同，排除作弊行为。
殿试
殿试是科举活动的最高一级，又称“廷试”，由皇帝本人亲自主持。
在清代，殿试时间在四月下旬，地点为北京紫禁城保和殿，只考一场，考题为一道时务策，策题三百字左右。
已知的策题有“求得真才”、“痛革官弊”、“筹饷”、“联满汉”、“养民力”、“化顽梗”等，诸如此类。
殿试要求考生根据策问，撰写对策，并围绕策略论点发表自己看法。答卷字数，最少需要千字以上，最长者洋洋洒洒近万言。
▲清代殿试地点，北京紫禁城保和殿，古代无数读书人魂牵梦绕的场所。
殿试不设淘汰机制，所有参与的贡士考生，全部授予进士头衔。这是真正的“天子门生”。
虽然不设淘汰，但进士们的殿试成绩，却分作三个等级：
一甲：人数只有三名，赐进士及第，俗称状元、榜眼、探花。
二甲：人数无固定员额，比一甲人多，比三甲人少，赐进士出身。
三甲：人数亦无固定员额，但比二甲人数更多，赐同进士出身。
以上总人数，少则二百余人，多则超三百人，每次各不相同。
殿试公布名次时，皇帝会在太和殿内举办公布新科进士名次的典礼，即“金殿传胪”大典。公布名次的榜单，使用表里二层的黄纸书写，俗称“黄榜”、“金榜”，有大金榜和小金榜两种。
凡张贴在东长安门前的告示，钤印有皇帝玺印，公布三天，即是“大金榜”。成语“金榜题名”，即指此。凡内阁中书填写，交呈皇帝御览，然后交回大内保存者，则是“小金榜”。
凡在乡试、会试和殿试三次考试中均名列第一者，称作“连中三元”，荣耀之极。
所有新科进士均予授官。
一甲进士率先授官。状元授翰林院编撰，榜眼、探花授翰林院编修，皆有优先升迁和补缺高层官职空额的机会。
次授官者为庶吉士。依据则是金殿传胪之后的“朝考”。
朝考由皇帝亲自主持，所有新科进士皆参与，考题为论一篇、疏一篇、诗一首。朝考结束后，一甲进士们的卷子单独封存，从二甲和三甲进士里挑选一部分优秀者，授翰林院庶吉士，其实就是待用的储备翰林人才。
新当选的庶吉士，进入翰林院庶常馆学习，学满三年后，经过一次考试，称“散馆”。凡留在翰林院庶常馆者，称“留馆”，可授予翰林院编修等职务。不留馆者，则分派到其它各类岗位上去。
其余的新科进士们，则分别授六部主事、内阁中书、鸿胪寺行人、大理寺评事、国子监博士或太常寺博士、知州等官职，或授外地推官、知县等。
以上程序结束后，状元需带领新科进士们向朝廷进呈谢表，然后率众人一起前往北京文庙拜谒孔子，行礼祭祀。沿途的老百姓们，可趁机一睹新科状元和进士们的风采。
新科进士们的名字，还将在北京国子监大成门外立碑刻名。此为元朝旧制，明清因之。北京国子监现保存有清代进士题名碑118块，是反应清代科举人物的重要文献资料。
再然后，即是众人衣锦还乡省亲的故事了。
结论
以上即是清代童试、乡试、会试和殿试的粗略经过。
清光绪二十四年（1898年）6月9日，彼时仍是举人身份的梁启超，联络在京师的各省举人们，联名向光绪皇帝公车上书，请求变通科举。他在《公车上书请变通科举折》里写道：
“邑聚千数百童生，而擢十数人为生员；省聚万数千生员，而拔百数十人为举人；天下聚数千举人，而拔百数人为进士；复为百数进士，而拔数十人入翰林，此其选之精也。”
一言以蔽之：
各级考试，皆应试者多，录取者少。
古代读书人求取功名之路，其竞争之激烈如此。
▲梁启超仪容。图源《梁启超全集》第一集扉页。
▲梁启超《公车上书请变通科举折》。图源《梁启超全集》第一集441页，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8年版。
按：梁启超这份折子上奏两天后，6月11日，轰轰烈烈的戊戌变法开始了。可惜变法后来遭到满清守旧派的抵制阻挠，仅持续了三个多月即告失败，谭嗣同等“戊戌六君子”被杀，史称“百日维新”。
改革科举，即是戊戌变法的重要内容之一。
余论
虽然戊戌变法最后失败，但近代学校教育的变革已不可避免。
清光绪三十一年（1905年），在外患环伺的局面下，有上千年历史的科举制度终被废止。
从1905到2025，两个甲子过去，现代人对科举已然完全陌生。
举例：
现代一些古装偶像剧，按照惯常套路，最后一集时，导演往往会安排男主角以穷书生的身份去参加科考，考一场就高中状元，然后骑着高头大马，喜气洋洋的回来迎娶女主角，给观众看一个抱得美人归的大团圆结局。
这种情节简直离谱，没有逻辑。
要知道，走科举道路来求取功名，需要一级一级的逐级往上考。
读者请算一算从童试前的报名开始，到最后高中状元，有多少次考试？最快需要多少年？
不同阶段的应试就有童生的县试、府试、院试，生员的岁考、科考、乡试，举人的会试，进士的殿试、朝考。每个阶段的应试，又少则一场，多则七场……
偶像剧男主角即便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，考试所需时间跨度也绝不会少于十年。他如何能一场定乾坤？
“十年寒窗”这个成语，岂是前人随便捏造出来的？
不然为何要称“十年”？
若要一战即高中状元，则这位男主角必须是个贡士身份。贡士百分百可以成为进士，这已经不叫“穷书生”了，应该叫“天子门生”，好吗？！！
导演不懂，编剧也不懂吗？或者以为观众都是清一色的蠢猪、笨牛？
纯属把科举大事当儿戏，胡拍。